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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    海珊正在松井太太家打扫房间里的卫生,突然有门卫来报,说是松井一郎的翻译官前来拜见松井太太,说是奉了松井太君的执意。

  松井太太非常奇怪,不知道这翻译官的来意,她问海珊:海珊,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?

  海珊摇了摇头说:太太,俺不知道。

  松井太太走了出去,海珊也要跟着出去,松井太太阻止了她说:你的,就不用去了,继续打扫房间吧。

  “好的,太太”。

  海珊仔细地打扫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,她手里拿着洁白的抹布,这抹布比自家的手巾都干净。到松井家以来,海珊格外要注意清洁,因为松井太太是个非常爱干净的女人,但她从来不呵斥海珊,有哪里打扫的不太干净,她总是说:海珊啊,这里是不是还需要再打扫一边。每次听到松井太太这样说,海珊的脸就涨的通红,她觉得自己真没用,连卫生都打扫不干净。从天明哥走了之后,海珊老是想着天明哥,动不动就走神了。可松井太太并没有责怪她,她很感激松井太太,从而也减少了对日本人的仇恨,从松井太太身上,她看到了不同的日本人,看到了日本人也是有人性的。

  过了没多久,松井太太回到了房间,她的脸色很不好看。

  她双膝跪在榻榻米上,看着海珊。

  海珊仍然小心翼翼地擦着柜子里的每一个工艺品。这些工艺品非常珍贵而华丽,海珊不敢分神。

  看着海珊把东西一样一样都擦干净了。松井太太走了过来,她拉着海珊的手看着她。海珊被看楞了,她不知道自己是犯错了还是咋的。

  “太太,俺活没干好吗?

  松井太太摇摇头。

  “那……?”

  松井太太拉着海珊的手让她坐下来。海珊和松井太太面对面坐了下来。

  松井太太说:海珊,刚才松井一郎的翻译官来了,说是一郎看中了你,让你到他那里。

  “啊!”一听这话海珊大吃一惊,她立即想到松井一郎那双可怕的眼神。

  海珊坚定地说:俺不去,俺哪也不去,俺就在这伺候太太您。

  松井太太叹了口气说:哎!恐怕不行啊,我太了解一郎了,他看好的东西都会想方设法地得到的。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,他早就把你抢了去的。

  海珊一听急了,她一下子抓住松井太太的手说:太太,俺不去,你快想个办法救救俺吧。

  松井太太说: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躲起来。

  “躲起来?躲哪?怎么躲啊?”

  松井太太起身走到一个棕红色的木柜前,打开柜子,从里面拿出了一些钱,走到海珊的面前说:海珊姑娘,这钱你拿着,你快回家去吧,找个远一点的地方躲躲吧。

  海珊眼泪汪汪地接过了钱,她深深地给松井太太鞠了一弓说:太太,谢谢你。

  松井太太的眼里也有许多的不舍,她拉着海珊的手说:我也帮不了你什么?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,你是我到中国来的唯一的一个朋友。

  听了这话,海珊无比感动,她没有想到松井太太会把自己当成朋友,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了。

  海珊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松井太太。

  海珊六神无主地跑回了家,她不知道该怎么办?要是天明哥在,她会马上去找天明哥,让天明哥带自己逃到远远的。可是天明哥现在却不知道身在何处。

  海珊一下子扑到娘的的怀里哭了起来。娘一见海珊这样,慌了起来,她搂着海珊问:孩子,你这是怎么了?

  海珊不说话,愈发哭的厉害了。

  海珊娘急了,她把海珊从自己的怀里扶了起来,看着海珊的泪眼说:孩子,你快说啊,到底是怎么回事?谁欺负你了?快说啊,急死人了。

  海珊擦了一把泪,将事情的原委都说与娘听。

  海珊娘听了,不觉大吃一惊,她也六神无主地念叨着:这怎么好?这可怎么是好?

  海珊和娘相拥而泣。

  半天,海珊娘说:海珊啊!等你爹来家,咱上你庄河老舅家去躲躲吧?

  海珊说:娘,俺爹啥时候能回来啊?

  海珊娘说:你爹今天去码头了,回来的早。

  海珊这才发现海燕不在家,忙问娘:海燕哪?

  娘说:去山上挖野菜了。海珊,你说那日本人会不会找到咱这儿啊?

  海珊说:一时半会儿的还不能,松井太太告诉那翻译官,说等两天再把我送过去。就是日本人知道俺不去,也是两天后的事。

  “哦!”海珊娘长吁了一口气说:还好,给了咱一点想办法的时间。别说,这松井太太人还真好。

  海珊想起了松井太太给的钱,忙从兜里把钱掏了出来:娘,这是松井太太给俺的。

  海珊娘看着海珊手里的钱,不相信地问:什么?你说这是松井太太给你的钱?

  海珊说:是的。

  海珊娘接过钱数了数,一共是30元钱。

  “天哪,海珊,这可是你半年的工钱啊!”海珊娘惊喜地说。

  “是啊,娘、松井太太可真是个好人,俺这一辈子也忘不了她。”海珊说。

  “看来,这日本人当中也有好人啊!”海珊娘说。

  “恩。”海珊点着头。

  海珊娘起身走到炕梢,找到了一张旧报纸,将钱包了起来。她环顾了一下四周,自言自语道:这钱放哪哪?

  家徒四壁,她最终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。她拉过海珊的手把钱塞到了海珊的手里说:海珊啊!这钱你好好拿着,别叫你爹看到,要是叫你爹看到,就被她祸祸了。

  海珊又把钱塞回到娘的手里,她说:娘,还是你拿着吧。

  海珊想了想说:也好,那俺就替你保管着,等你出嫁时,给你置办嫁妆。

  海珊娘走到外屋,来到一口大缸旁,把钱放在缸里,上面放上了一些破乱。

  海珊娘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。

  海珊和娘收拾屋里的东西,等爹一回来,就合计投亲戚的事。

  不觉天色已晚,暮归的行人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在太阳沉下去的西方,红色的残辉尚未消尽,半圆的月亮从如泣如诉的白杨的枝叶间露出银色的脸。

  老海推开自家的院门就喊:饭好了没有?俺的肚子都饿憋了。

  海珊娘忙迎出门口说:就好了,你快进家吧。

  老海大步跨进了屋,看到海珊和海燕正在摘着野菜,有清明菜、婆婆丁、拳头菜、还有少许的苦菜。老海脱掉鞋子,上炕坐在了桌子前。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盘大酱,大酱里面掺杂着通红的辣椒丝。老海最爱这一口了,辣椒酱氿酒,再过瘾不过了。海珊和海燕把野菜捡干净,海珊把盆端到外面,用清水洗了。不一会,一盆鲜绿的野菜被端上了桌子。老海招呼海珊说:海珊啊,看爹酒壶里还有酒没?

  海珊走到一口已辩不清颜色的大木柜前,拿起了一个用棕红色泥巴烧制的酒壶摇了摇说:爹,还有些。

  老海一听,脸上立即露出了喜悦之色:好、快拿来。

  海珊把酒壶和酒盅放在爹的面前,老海把酒倒在了酒盅里说:能少点。哎!少就少点吧,比没有的强。

  老海用筷子尖沾了点酒,弹到了地上。这是喝酒人的规矩,喝酒前先交代一下,免得老祖宗见怪。

  老海先抿了一小口酒,就用手拿起野菜熏着辣椒酱吃。

  海珊和海燕站在地上,她们是在等着娘,娘不上桌吃饭,她们是不能上桌吃饭的。

  娘端上了一碗小白菜汤。

  老海看见汤,吃惊地瞪着海珊娘问:这是哪来的小白菜?

  海珊娘没有看老海,她抵着头边盛汤边说:这是咱家院子里的。

  “院子里的?现在是什么季节,这菜还没长成,你就祸害了?你这个败家娘们。

  “爹。”海珊一看爹又要发火,喊了一声。

  海珊娘说:吃饭、吃饭。吃了饭俺有话和你说。

  “切,你能有什么花花话?”看着放到自己面前的汤,老海没再说什么,他伏下身“跐溜、跐溜”地喝起汤来,也许他也馋了吧。

  没有人再说话,只有喝汤的声音。

  吃过饭,海珊和海燕把碗筷收拾了。海珊的心咚咚直跳,她不知道等待自己将是怎样的命运。

  老海吃饱了,斜躺在炕上。

  “他爹”。海珊娘凑到老海的跟前,把海珊被日本宪兵队长看上的事一一说给老海听。

  老海一听,一高从炕上蹦了起来大骂道:我草他妈小日本,竟捡我老海欺负,我老海好欺负咋的了,赶明个,我整个机关枪,把他妈的都蹦了他。

  “他爹,你快坐下,别叫人听见,你还嫌乱子不多啊”。海珊娘慌忙拉住老海的胳膊。

  老海虽然坐了下来,但嘴仍骂着:别拉我,这年头,俺也活够了,不行俺就跟他拼个你死我活。草他妈的。

  海珊娘说:他爹,你光骂有什么用啊?快点想办法吧!

  老海怒气未消地坐了下来说:她娘,你说这事该咋办?

  海珊娘说:俺和海珊想了一下午,想来想去俺觉得还是投奔她老舅家吧?

  老海说:俺在这好赖能混口饭吃,要是到了他老舅哪,还不知道有没有口饭吃哪。

  海珊说:人家他老舅一家都能活,咱咋就不能活。

  老海摸了摸脑袋说:容俺想一想。

  老海沉默了,海珊娘也沉默了。半晌,老海说:俺明天去找几个老朋友商量商量,看这一劫能不能躲过。

  海珊娘着急起来:他爹,后天那日本人可就要要人了,你可能给耽搁了。

  老海斜咪了海珊娘一眼说:就你急,俺比你还急,俺还指望海珊和海燕给俺养老那。怎么能白白给了日本人去糟蹋了。

  海珊娘再不敢多说什么。

  一夜无话。

  清晨,残月像一块失去了光泽的鹅卵石,抛在天边。天津街上是静谧的。当第一缕晨光射穿薄雾时,老海已经敲响了好几家的房门。他不断地向他的朋友讲着同一件事,希望他们能帮自己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,可得到的答案都不能让老海满意,于是,他便敲响了张老四那破旧的房门。

  张老四揉着惺忪的眼睛,听着老海的述说。

  当老海把事情的经过都说完了以后,张老四也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,因为他还没有睡醒。气的老海一把把他从被窝里揪了出来,他大骂道:老四,你他妈的是不是朋友,老子有难了,你还他妈的装熊。

  骂的张老四一下子清醒过来,他说:老海哥,你刚才说麻来着?

  害的老海有把刚才说的事情又说了一边。

  听完这些话的张老四第一句话就说:跑呗,这还不容易。

  一听这话的老海更来气了,他揪着张老四的耳朵说:你奶奶的,好跑还用来找你想办法。

  “那咋办?”张老四摸着头。

  老海坐在了张老四的身边说:你小子平时不是有很多歪点子麻?怎么关键时候求着你,你就不行了。

  张老四说:老哥,你先别急,容我想想。

  张老四眯缝着双眼,沉思了起来。

  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刮破门发出的“吱、吱”声,这声音像老鼠一样啃咬着老海的心。

  半晌,张老四一拍脑门大喊起来:哎呀!老哥,俺想到了一个办法了。

  一听这话,老海一下子抓住了张老四的肩膀说:老四,啥办法,你快说。

  张老四说:我头几天不是跟你说我有个在新京做大买卖的表弟吗?

  “是、是啊,那怎样?”

  “我听他说过,他老婆去年生产时得大出血死了,他正想再讨一房哪,不如我做个媒,让他把你闺女带到新京去,这样即可以不被日本人糟蹋了,又能靠上个有钱的亲戚,你看咋样?”

  “好,太好了,这可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。就是不知道你那表弟能不能看上俺家海珊?”

  张老四也为自己的想法兴奋的满脸红光,他拍着胸脯说:这事就包在我身上,你老哥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。再说,你家海珊那么漂亮,把日本人都给迷着了,还能迷不倒我那表弟。他能得到你家海珊,就算是艳福不浅了。哈哈哈。

  “嘿嘿嘿。”老海也笑,他就要成为有钱人的老丈人了,能不高兴麻?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,今天终于得以实现,这真是因祸得福啊。

  “那你表弟现在还在大连麻?”

  “你老哥有福呗,昨天我还看见他呢。”

  “那你还不赶紧去找他。这事要是办成了,俺亏不了你。”

  “说哪的话,咱哥俩谁和谁啊。到时候给俺点酒钱就是了。”

  “知道啊,亏不了你,到时候咱可是亲戚了。”

  “嘿嘿,那我可亏大了。”

  “为啥?”

  “那到时候你就是我表弟的老丈人,那我不小你一辈了麻?还不亏大了。”

  “哈哈哈。”老海大笑:各亲各临、各亲各临。

  张老四简单地洗了把脸,找了件稍微干净的衣服穿在了身上说:老哥,你先回,我一会儿领着我表弟上你家去相亲。

  “哦!好好,我在家等你。”老海和张老四一同走了出来。走到三岔路口,俩人挥手告别。

  老海说:俺可就等你的信了,你可快来啊!

  张老四说:你放心,回去把海珊打扮好了等着做新娘吧。

  老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他叫住了张老四:哎!老四,你先等等。

  张老四停下了脚步问:怎么了,老海哥,莫非你又变卦了?

  老海说:俺变什么卦啊。俺是怕俺家海珊不同意,你不知道,俺那闺女相中了老耿家的天明了。要是硬说把她嫁了,她一定不会同意。

  “那怎么把?她不同意,还能把她绑了去?”

  “不用,咱先用个缓兵之计,就说你表弟要找个下人,叫她去当丫鬟,等到了新京,就由不得海珊胡来了,到时候生米做成了熟饭,海珊就没辄了,你看咋样?”

  “好,就这么定了, 我和表弟说好了,就说表弟叫他去做丫头。过了这个风头她想回来就回来。”

  “好、就这么着。”老海喜上眉梢了,他背着手、哼着曲往回家的路上走去。